同屋的知青们正热烈地讨论着岛上的见闻,谁也没留意到他异常的沉默和微红的耳根。
他囫囵吞下两个冷掉的馒头,就着那杯早己凉透的茶,食不知味。
夜里,他躺在坚硬的板铺上,睁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。
窗外是陌生的海涛声,一波一波,永无止息。
可在他耳边反复回响的,却是那清澈缠绵的琴音,以及那句带着疑惑的“你找谁?”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,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。
一种莫名的烦躁和自惭形秽涌上来。
他是谁?
一个从山沟里来的穷知青。
她是谁?
一个住在白色小楼里、会弹钢琴的姑娘。
他们之间,隔着的何止是那堵矮墙。
· 查踪第二天,劳动任务分配下来。
林望山被分到岛上的苗圃,负责照料一些观赏植物和树木。
这活儿不算最累,但需要细心。
他埋着头,沉默而卖力地干着,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劳动布上衣。
中午休息时,其他人聚在一起聊天打闹,他依旧独自一人,找了个远离人群的树荫坐下。
他又拿出了那个油纸包,依旧冲了一杯茶。
茶叶在热水中沉浮,散发出安神的香气,这是他唯一能与故乡联结的方式。
然而,今天有些不同。
他刚喝了两口,苗圃的老技术员,一个姓郑的本地阿伯,踱步过来,鼻翼翕动了几下,好奇地问:“后生家,你这茶……味道很特别啊,哪里来的?”
林望山有些意外,抬起头,老实回答:“自家种的,武夷山带来的。”
“武夷茶?”
郑阿伯眼睛一亮,在他身边坐下,“我年轻时跑船,在福州喝过一次,就是这个岩韵,忘不了啊。
没想到你这后生家是武夷山来的。”
就着这杯茶,一老一少竟攀谈起来。
郑阿伯见识广博,林望山虽话不多,但关于茶叶的知识对答如流。
他告诉阿伯,自家茶园在核心产区,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制茶好手,那几棵老茶树,每年产的茶都不够分。
“好,好啊!”
郑阿伯拍着他的肩膀,“咱们这儿的人爱喝铁观音、喝乌龙,你这正宗的武夷岩茶,是稀罕物。”
林望山只是腼腆地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稀罕又如何?
终究是填不饱肚子的东西。
· 再遇几天后的一个午后,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苗圃的活儿干不成了,郑阿伯招呼大家提前收工。
林望山记起宿舍的窗户没关,怕雨水打湿了铺盖,便抄了近路,匆匆往回赶。
这条近路,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那栋爬满三角梅的白色小楼。
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,低着头,想尽快穿过这片让他心绪不宁的区域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走过小院矮墙时,一阵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,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声音来自院内。
他鬼使神差地抬眼望去。
只见院子的角落里,一个穿着那件熟悉浅蓝色连衣裙的身影,正蹲在地上,肩膀微微耸动。
是那个弹钢琴的姑娘。
她面前放着一个半旧的木匣子,盖子开着,她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往外捡拾着什么,每捡起一片,肩膀就抽动一下。
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,她却浑然不觉。
林望山看清了,那木匣子里散落出来的,是几十个细小的、棕褐色的、像小螺丝钉一样的东西——钢琴的弦槌!
而旁边,是一台被拆卸得七零八落的……收音机?
他愣住了。
这年代,收音机是极其贵重且敏感的东西。
她一个姑娘家,怎么在捣鼓这个?
还弄坏了似乎很重要的钢琴零件?
苏念海此刻又急又悔。
父亲被临时叫去开会,母亲去了外地的亲戚家。
她本想偷偷把家里那台时好时坏的收音机修好,给父母一个惊喜,没想到操作不当,不仅收音机没修好,反而把连接机构的螺丝刀滑脱,打翻了旁边放着小提琴配件和钢琴弦槌的工具匣,珍贵的弦槌散落了一地,好些滚进了砖缝和草丛里。
雨水、委屈、害怕交织在一起,让她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片阴影罩了下来,挡住了她头上的雨。
苏念海愕然抬头,泪眼朦胧中,看到了那张几天前见过的、黝黑而略显局促的脸。
林望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正举着他那个半旧的帆布包,笨拙地试图为她挡雨。
他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地上散乱的零件和滚落的弦槌,眉头微蹙。
· 无声的援助苏念海一时间忘了哭泣,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林望山在她面前蹲下身,目光扫过那台拆开的收音机内部,又看了看散落的弦槌。
他伸出手,指了指收音机内部一个明显松脱的线圈接头,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应该是被不小心碰掉的电容,然后看向苏念海,用眼神询问。
苏念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她迟疑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得到默许,林望山不再犹豫。
他放下帆布包,也顾不上地上的泥水,开始动手。
他先是将散落的弦槌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,用自己干净的内衫衣角仔细擦干雨水,整齐地放回木匣。
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山里人对待珍贵物品特有的虔诚。
然后,他转向那台收音机。
在苏念海惊讶的目光中,他拿起旁边的工具,手指异常稳定。
他没有试图去修复复杂的电路,而是精准地将那个松脱的线圈接头重新拧紧,又将那个掉落的电容捡起来,看了看上面的标识,尝试着接回了原位。
整个过程,他一言不发,只有雨丝落在树叶和石板上的沙沙声,以及工具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。
苏念海蹲在一旁,呆呆地看着。
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知青,竟然会摆弄这些精密的东西?
他那双布满粗茧的手,此刻却显得如此灵巧。
接好最后一条线,林望山犹豫了一下,拿起旁边两截似乎是之前就断裂的电线,熟练地剥开胶皮,将它们拧合在一起。
然后,他示意苏念海打开收音机的电源。
苏念海将信将疑地照做了。
“滋啦……这里是…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……”虽然夹杂着杂音,但清晰的播音员声音,终于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!
· 余波与涟漪苏念海惊喜地睁大了眼睛,泪水还挂在睫毛上,脸上却己绽开了笑容。
“响了!
它响了!”
林望山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样子,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默。
他默默地将工具归拢好,盖上收音机的后盖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土。
“谢谢你!”
苏念海也跟着站起来,真诚地道谢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欣喜的红晕,“你……你怎么会修这个?”
林望山避开她探究的目光,只是指了指苗圃的方向,又摆了摆手,意思是这没什么,在乡下经常要自己动手修农具、接电线,看得多了,也就会一点。
他依旧没有开口说话。
雨渐渐停了。
天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。
林望山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装着弦槌的木匣,又指了指小楼,示意她快拿回去,然后弯腰捡起自己的帆布包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哎!”
苏念海连忙叫住他,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林望山脚步顿住,却没有回头。
他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抬起手,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厦门本岛方向,又指了指自己心口,然后,加快脚步,再次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。
苏念海抱着木匣,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他指远方,又指自己的心,是什么意思?
远处,隐隐约约,是连绵的群山轮廓。
山?
她低头,看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弦槌,又想起刚才他那双灵巧而沉稳的手,以及空气中再次隐隐约约萦绕的那缕清幽茶香。
这个沉默得像石头一样的知青,似乎和她想象中……不太一样。